國中的時候,我最討厭的一堂課叫做國文。

高中的時候,我最喜歡的一堂課叫做國文。

國中的時候,最討厭去補習班報到,

但是如果今天上的是國文總複習的話,

我會打起精神地奮力抄筆記,像海綿一樣吸收著老師教的知識。

高中的時候,我還是討厭去補習班報到,

但是如果今天上的是國文的話,

說什麼都會看到我坐在第一排看著老師的身影。

 

曾經,我以為自己會鼓起勇氣把志願表上的學校通通擦掉,

只放個台大中文系在上面。

最後卻在繳志願的前一天,我又乖乖地把三類組的學校排回去,

於是中文成了心底最後的遺憾,

卻也是一輩子割捨不下的喜愛和興趣。

 

高中時非常幸運地連續遇到了好幾個賞識我的國文老師,

無論是校內的還是校外的老師都一樣,

看著老師評論我的作品,挑出文章裡的優缺點,

我聽著想著,思考著下一次該如何更確切更適當地寫出我想要的東西。

我觀摩著別人的作品,

嘗試著要如何才能在別人已經有的架構上,發揮出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
大學聯考的成績亂七八糟,

上面的數字怎麼算都不符合三年的成本輸出。

只有國文作文,我看著成績單上那個 27 以為自己眼睛花了神經錯亂了。

我沒有想過曾經是如此痛恨著國文的自己,

能夠獲得這樣的眷顧這樣的殊榮。

 

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相信。

 

我想一切都要回歸到高一國文課本裡面的那篇「三峽」。

 

高中的時候非常沉迷,甚至崇拜著余秋雨的文字,

他的三峽我看過不知幾次,甚至內容都有些會背了,

<文化苦旅>這本書更是我的寫作聖經,

我好喜歡他刻意卻又不經意地把古典融入現代的文字中,

聽他一聲一聲痛心疾首的質問,看他一句一句刻入心裡的哀傷。

讀書人望著文化消失在歷史的洪流裡,

那句被刻意空出來的「中國,還留下幾個詩人」震撼極了,

當晚細細地讀完三峽的我,

忍不住心裡的激動,也寫了「念長江」呼應著。

也是因為這篇被老師「私自」地選去參加校內作文比賽,

我的中文之路也才這樣地打開了。

 

那時候雖然也沉迷著「綠痕」的九龍策,

在寫作的方式上也多多少少受到痕大神的影響,

但是時至今日在我還記得的指考作文片段裡,

我深知那篇文章裡面第二段的那些關乎歷史關乎古典的字字句句,

就連我愛用的對比、對句甚至是句子的結構,

或多或少是來自於當年的<文化苦旅>。

 

只是,不知為何,

大學的時候再看「千年一嘆」,那樣的感動卻消失了。

雖然偶爾有些句子依舊撼動人心,

<文化苦旅>裡那種細細的、優雅中帶著蒼涼的文字不見了。

一去不回。

 

高三的時候整頭栽進了「銀河英雄傳說」,

於是科幻的、冷硬的文字也混進了我的寫作裡,

雖然說田中芳樹筆下的原文並非中文,

被翻譯之後的文字自然比不上直接閱讀原文來得好,

但是田中大魔王對於場景的刻劃和描寫之詳細,

我現在寫出的東西,或多或少也是渴望著模仿他的筆觸吧?

 

大一的國文課是我最後與國文接軌的日子,

那時候仔細地從頭到尾看了白先勇的「台北人」和他的「孽子」,

或是在靜靜的夜裡翻著朱天心的「古都」,

認真地讀著余光中的「青銅一夢」,和蘇偉貞的「陪他一段」。

在思索著人生的道路究竟會彎向岔路的哪一邊時,

我考慮著要是留在台灣的話,我一定要雙修中文。

如果真的錯過了第一次,就不要傻得錯過了第二次。

 

可惜我選的那條路上,沒有中文。

 

出了國之後,除了在教科書海裡載浮載沉以外,

中文成了背不動而被遺棄的包袱。

雖然同時也開始接觸英文的原文小說,或是日文的推理小說,

或多或少異國的文字影響著我持續進行的創作,

但是我自己也明白,往日的中文程度終究是過去了,

再怎樣緬懷也只不過是白頭宮女話當年,

再怎樣銳利的削鉛筆器,也磨不出以往那把順手的文筆。

有得必有失,不能後悔。

 

這幾年來,生活起起落落,

有的時候還是會在失落的夜晚裡想起鹿橋那篇「幽谷」,

或是在心靈乾枯的時刻,惦記著被關在台北家中書櫥裡的<文化苦旅>。

想念台灣的時候,除了陳之藩「失根的蘭花」以外,

我也想起了「古都」裡面不知故鄉在何處的徬徨感。

余光中<尋李白>裡面那句「不如歸去,歸哪個故鄉?」常是最後的結論。

凡我在處,皆非家鄉。

 

聽著西洋的音樂,閱讀著英文的小說,

腦海裡自動地拼出:

So I run and hide, in this world spinning out of control.

兩句各來自不同的地方,一個是歌詞,一個是台詞。

手中敲打的是中文的小說,訴說著發生在日本的故事,

通通都是拼裝品,

就跟自己一樣,走著科學的路,吟著文化的詩。

 

或許中文是我一輩子都拋棄不了的喜好,

文字是我走到天涯海角都背負著的行囊,

閱讀著,思考著,書寫著,創作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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